雪

构思于雪中回家的路上,晚上作于家中。

雪

凝固了白色的街道

迷蒙了浑然的远方

阻滞着惰性的声响

我不曾负你

又为何要款款地催逼

以永恒的冰寂

僵冻一颗赤诚的心

你终无情,我亦无能

如何能呐喊而不至于淹没

如何能奔跑而不至于腐烂

如何赤手空拳打碎这冰封的牢笼

唤醒且未死去的灵魂

(元旦晚会后)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

作于高三的某个周天,元旦联欢的下午,初雪,西北工业大学西馆。

别了!这多事而悲苦的秋

陈人旧事溶化在时令中

如何阐释,又如何不阐释


世界踉跄着前进

失衡的热力卷来飘飞的大雪

和接连三日的乳白色的厚重天空

信步闲游,瞥见

青黄草坪上的几片残雪,一树梅花

不要做自己

刚回文化课时语文课上演讲。

基本照抄齐泽克访谈。

每当我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这样的表述,或是有人告诉我,“你应该去做自己”,我总是不免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我正在做的不是自己,那是什么呢?如果自己不是我所是的,那自己又是什么呢?要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们不得不深入地分析它所处的语境。

我们可以想象到这样一则化妆品的广告,一位女士在学生时期被自己、家长、老师和同学认为是听话的孩子、优秀的学生,而在她经历了成长,并认识到这些形象统统都是在学校的环境下规训出来的畸形人格后,她选择了做自己——当然,是在使用了xxx牌化妆品后——变成了一名美丽、独立并且为自己的新人格感到骄傲的新时代自由女性。这个例子实际上很有启发性,因为我们能从中辨认到人际交往中存在着这样一副“面具”,它就是我们的自我认同,无论我们的内心如何阴暗肮脏且充满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都不得不带着这样一副面具示人,同时也完完全全地按照这样一幅面具的形象认识自己,或者说认识“他人如何认识自己”。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个例子中,我们可以想象,这位女士认识到了自己先前所把握的自我认同是被规训的产物,这一瞬间她仿佛感到强烈的恐惧,仿佛先前的十年中自己一直都是虚假且愚蠢的,是被规训体系完全支配的毫无主体性的人:于是她只得不假思索地心甘情愿地换上下一副面具。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需回忆当我们长期赖以自持的,自认为自己所拥有的品格或优点,在遭受无意的调侃或刻意的攻讦时,我们一瞬间的震惊、手足无措和熊熊怒火。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实在是孔乙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

这样看来,那位抛弃了被认为是规训的产物的旧面具,又立刻换上了一副新面具的女士,确实不能算得上成为了她自己。这里我们可以一窥法国著名哲学家、男同性恋兼抖M福柯对于权力的描述: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从而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正是我开始运用权力的时刻。在1988年的一部好莱坞恐怖科幻电影《极度空间》中,主角找到一副能够展示事物本质的墨镜:当他面对关于建设一个透明畅通的互联网的巨型广告牌,他带上墨镜只看见“控制和服从”;当他走进书店,管理学书架的一本本书的封面上变成了“愚弄”“逼迫”和“压榨”;而他手中的纸币上则写着“你的上帝”。我们可以想象戴上这样的眼镜看我所提到的那则广告,我们能看到什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消费。现代消费主义生产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道德律令和消费的缝合:人生是用来享受的,所以尽情消费吧;钻戒代表忠诚和爱,所以为你的妻子购买吧;孝亲敬老是传统美德,所以订购足力健老人鞋吧!

而这只是庞大的社会规训体系的一角。那么回到做自己的问题上,我们是否能够抛开那一副面具,直接以我们原本的狂野自我示人,或者至少摆脱社会规训和凝视,换言之,找到一副没有被异化的面具呢?如果对社会生活有一定体会的话,我相信大家都会对此持悲观态度。事实上,除却公开的道德和法律,我们更多地被一种无言的律令无意识地规训,而这样的规训甚至更具有强制力。老师将努力学习作为学生们的道德律令,但在学生之间,仅仅在课间写作业都会被冠以卷的罪名,更何况是公开表达自己努力学习的意图,不敢想象这样该会被如何耻笑了。对于公共道德进行表面上的解构,往往并非是丑闻性的,更多地构成了对于公共道德的隐晦的增补,从而使得道德的实质性的维系成为了可能。所以在这样的意义上,只要你还身处社会,真正地摆脱规训,无论是公开的还是隐晦的,总是难以实现的。于是做自己也不免总是沦为口号,或是成为我们身处狼狈中时,对更真实的生活的一种无害化的幻想。

于是,我们不妨对此进行更激进的改写,提出新的伦理律令——不要做自己,而是去认同、去实践你的面具。我很喜欢一部1959年的意大利电影《罗维雷将军》,讲述了纳粹占领意大利时期,有许多抵抗运动成员被逮捕,有一个骗子就向他们的妻子和母亲们承诺自己能够营救他们,以此骗取钱财,再在赌博中花光。后来他被逮捕,因为他长得像著名抵抗运动领袖罗维雷将军,遂同意配合纳粹长官,混入集中营,博取抵抗分子的信任,并以此获取情报。这样一个劣迹斑斑而狡黠圆滑的人,在集中营里切实地感受到了抵抗分子对他所扮演的角色的崇敬和拥护——你们可以猜到结局如何——他是如此认同自己所扮演的面具,以至于最终他什么秘密都没有泄露,英勇地走上刑场并被公开枪决。临死前他高喊“意大利万岁”,在这一刻他真正地成为了罗维雷将军。在这样的自己与他人的完全认同中,哪里有所谓的真实自我呢?在这样的意义下我们或许可以搞懂何谓黑格尔的“本质是表象的表象”,我们内心并非有一个真实的自我,而它在社会化的过程中被扭曲被压抑,而是我们所认同的那个面具已经是我们之为自己的一切本质了,它结构了我们如何行事、如何认识自己,以及,如何想象在我们内心中或许有一个“真实”的自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从根本上总是已经被社会异化了,这样我们才能理解马克思的“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退役

并不同意当年的某些观点,但是现在很喜欢当年的自己。

按照惯例我或许应该写一篇饱含深情的退役通知,表达没进省队的遗憾、对四年半 OI 时光的留恋和对未来 whk 生活的迷茫和焦虑,隆重地走上舞台并表演一出,曾无数次观看并构想过的,华丽的谢幕。

可惜我并不遗憾,也不感到留恋,更不迷茫或焦虑,我只想在我在 OI 圈内的符号性死亡到来之前,再坚持一下我的表达欲。

为什么不遗憾?我只差一点点就进了省队,或者说,我本很有可能进省队。一方面,这样的“可能性”往往挪用作自欺式的借口——“如果我想/有远见,我本可以加训/采用更合适的比赛策略”;而另一方面,在想到“我已经做的够好了”之时,它又作为“你本可以做得更多”的律令。这样的“可能性”被抽象地构想时总是一种不可能的“仅仅可能”,它总是保留着一种剩余发挥着其效果。

历史往往被回溯为必然性,人们找到其规律并且解释这些历史,而非历史遵循这些规律发展。人们无时无刻不在重新书写着历史,而我对待个人的历史也是这样的态度:退役是必然还是偶然?将来的我会给出答案。这样的历史观中没有“为过去而感到遗憾”的选项。

为什么不留恋?我每每怀疑起学习竞赛的原因,我总是能想到鼓励我学习竞赛的初中班主任,想到我以竞赛生身份自居交往的初中同学,想到陪伴支持我的父母,并构想这样或那样的神话场景,无非是获得金牌,及其附属的一系列意义——老师的赞赏,同学的敬慕,家长的欣慰。我过于期望着这样的场景发生,这构成了长期以来我选择坚持竞赛(而非真正坚持学习)的原因。省选前学长做动员时说,大家有坚持到此的勇气云云,我却对此嗤笑,因为我正是缺乏勇气才坚持到此的。

我的学习以迷茫为底色,初中不规范且低效的训练似乎造成了后来的恶性循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菜,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提高训练效率,这样的困境总是导致我被挫败和创伤。这又进一步导致上述让我选择坚持竞赛的那些神话场景彻底沦为空中楼阁,同时否定了我努力的意义。或许我其实处于长久的痛苦中却不自知,也难怪退役后感到了莫大的轻松和愉快。

我并不喜欢 OI 的社区文化。选手对退役的神话的畏惧塑造了慕强的氛围,而批话作为其症状因此大行其道,甚至构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同时选手以开盒对方并暗自比较成绩来投射自恋性的认同,并且加固这套成绩规训的地位。不过我仍然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们编织起我的外部生存空间,为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OI 和学 OI 的这段时间带给我的唯一宝贵的东西,可能是长期的离家、孤独和一定程度上支配自己时间的权力,我可以投身实践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事情。我阅读、运动,把握实践性和思维性,确立并扩张自己的生存领域,在此基础上生发枝条切入生活,在这样的过程中享乐。

最终还是不能避免告别 OI 的命运,同过去那个将对 OI 和 OI 圈的认同深深铭刻在内心的自己切割。不过我早已做好了迈向新生活的心理准备。

青岛

与 hyt 和绝帆。

作于 2025-01-01 04:24,hyt 和 staring 的房间。

下午心血来潮找了一个羽毛球馆打球,五点半时我们尽兴而准备打车回酒店。等车的队列很长,排在我们前面的有四十多人。我们仨起初还有说有笑地抱怨着,直到半个多小时过后平台直接取消了排队,我们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没法坐车回去了,决定坐地铁。

于是我们踏上了一条难忘的征途。

导航给出了一条通往地铁站的笔直的路线,可就在我们走了几百米后,人行道向左转弯了,我们只得硬着头皮沿着马路边的土路往前走,可没过几个路口便上了桥——深绿色护栏的一侧是马路,时不时迎面驶来几辆飞驰的车;另一侧则深不可测。我们赶紧掉头撤回到人行道,顺着人行道左转。可没走多远人行道又断了头,我才意识到这沟槽的高德地图为何能把步行导航引到桥上,他妈的完全没有办法只通过人行道和斑马线到达地铁站!

这里好像接近城市的边缘,来来往往的只有车而鲜有人烟。不过好在我们来到了一条还算直的马路上,车很远就能看到我们,而且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反而给予我安全感。傍晚六七点,天是灰蒙蒙作一团,远方的高楼孑立,青岛湿凉的风从后方吹来——我猜想我们离海很近。有人哼着我初中时很爱听的《Love Story》,仿佛将我带回那童话的疯狂,实在是无比应景。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偏离路线很远了,我们横穿了这条马路,穿过绿化带,翻过了护栏,又横穿了对向马路,惊喜地再一次遇到人行道,并且见到了行人,尽管只有一两个。我们的心情似乎都明快了许多,也是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情感小故事。

几度转弯我们终于走上了大道,人也越来越多,地铁在高架上呼啸而过,心里这才算是有了着落。最终我们到达中国海洋大学,狼吞虎咽地瓜分了一盒烤冷面——加醋的烤冷面确是人间至臻。最终我们在一群成双或是单身的大学生的簇拥中挤进了地铁站,重新被社会捕获。

像梦一样。

CSP 前

作于高二 CSP 前一日的马桶上。

CSP 如约而至。我本可以在这里说一些梦想、荣光这一类早已被忘却的神话叙事,无聊的用以宽慰失败者的癔症话语,但是我们都是战士,战士要面对的现实是残酷而充满阻力的。

或许我早已忘记了初心。我持着对编程和算法的热爱踏上了这条路,却被老师家长和形形色色的培训机构,被他们所歌颂的金牌获得者们的事迹,裹挟着,丧失着我原初的热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由想象性的梦和象征性的崇拜分数与奖项的价值体系构成的欲望系统,他在那里自在地运转,并在我的一次次考试失利后愈发疯狂,以庸人口中“梦想”的名义持续生产着我自以为的学习竞赛的理由,并在一次次的超载中提供极为短暂的行动狂热。

尽管曾经的我总是告诉自己,我的梦想就是获得那块金牌——那个高高在上,万人趋之若鹜的符号,仿佛带着一块金牌的脖子就和其它的平凡的脖子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一样——并且相信我的的确确是有这样的“梦想”在的,但我也不免感到匮乏,或许它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它只是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正确的谎言,却不提供任何行动驱力。于是终于有一天我扯开了这块遮羞布,或许在昨天,或许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在这之后我就进入了一种痛苦的前反思状态,像一只蚂蚁在一栋尚未竣工的大楼上艰难地爬行,我的过去和未来,如同庞大纵深的钢架结构那样复杂而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学习竞赛?这是一个永远值得不断回答的问题,只要你已经是并且还是一个珍惜自己主体性的人,你就不得不用一些让你自己充分信服的理由,把自己拴在牢固的基石上,以熬过平凡而粗糙的学习和生活。

于现在的我来说,搞竞赛至少提供了行动上和思想上的自由。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排我的时间,读书,写作,欣赏音乐,并直面自己的内心,而不被任何强制性的律令所裹挟着忍受痛苦——这是文化课的同学们无法体验到的自由,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我对我曾经做出的选择感激涕零——并且我也欲望着更大限度的自由。我幻想我能够拥有高三一整年的闲暇,更加激进地实践,阅读精神分析,阅读文学理论,学习乐理,进行艺术创作……至少我不会再将爱欲投射到匮乏的符号上了。

但是这是一条代价高昂的道路,好像走钢丝时不朝下看就不会害怕似的。我也偶尔会问,我真的有能力走到对岸吗?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或许应该学会在做事的时候摒弃掉不严肃的本能的思考,那只是欠缺行动力的症状,而非真正的反思。

是的,我们已经来到了迈入了第二赛季长廊的大门,未来仿佛已经在我面前展开。诸君共勉。

NOI2024

作于 NOI 结束后某天的凌晨。

躺在床上也不免总是想起,育才宿舍通向食堂的那段小路,自习室黑板上的欢迎画,篮球场馆中央伫立的嘉年华展板。

短短的几天内,一切宏大和细微在我的眼前展开,好的和坏的故事被人书写,伴随着一切幻想的湮灭,历史定格在闭幕式结束的那匆匆一刻。

一块奖牌太重,它凝聚了所有人的渴望,承载了一切的梦想和期许,遮掩着几番辗转和迷茫;一块奖牌又太少,教练和同学的爱,放弃了什么押注了什么,它不曾给出一点瑕疵从而让这些经历保有些许真实。它构建了一个神话,却无力讲述。

或许这就是 NOI,一场迟早要来到头上的暴雨。只要我还有志于出门走走——去欣赏其中的景致——就必然雨伞被掀飞,浑身被淋透。而我能否凭着自己的力气把衣服拧干,把伞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能否在尴尬中幸运地捡回一点颜面?

无论怎么样,我还是要出门走走的。

当年写作水平不高,后半段抄袭《回忆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