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高考

高考前精神状态堪忧……

我总是不可避免地将自己征召进那云的背后,那朵积蓄三年而在短短三天内倾泻的乌云;不可避免地想象自己不曾望见的天空,不可避免地以回望的姿态阅读着我这正被以绝对的进行时呈现在大地屏幕上的故事。

故事当然是期于被阅读的,读者却各怀着鬼胎。被安置在家长之位的无辜成年人,将一切挡在身后的同时幽幽透露着对学生与家庭未来的无能担忧;对一切习以为常的老师,却不幸地与学生仅有着宏大但从不具体的瓜葛;制度的设计者和操作者,为了人口再生产的可操作性,又牺牲了我们这些被操作者的多少热忱与忧虑;那深邃的历史的背景性目光,又何曾流露出对于我们和他们这些不幸者的哪怕一丝怜悯?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的故事似乎只能由我一人阅读——如果我可以的话。然而我心中又总是对此抱有怀疑,这故事的结局太过耀眼,任何对它的言说都不可避免地被符号性的暴力奠定基调——考试结束的那天将是对高三生活的谋杀,而出成绩的那天将是对高三生的谋杀。自己书写的故事将在竣工的时刻永久把作为阅读者的自己拒之门外,何尝不是卡夫卡式的悲剧?然而我们往往乐意地上演,迫不及待地将遍体鳞伤的那个自己封进石棺,装点一副崭新的面孔仿佛痛苦已被救赎,而对那总是逃窜入梦的高考的阴魂避之不及。

所以我常常想为现在的自己说几句公道话,因为我现在经历的痛苦迟早要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成功、失败,变成智识,或是故事,津津乐道的,抑或不愿提起的。或许这样的尝试也终究失败吧,考试太过善于把仅仅是想为自己保有一点体面的可怜人们抛入深渊,毫不留情地剥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之上我们苦苦寻求来的一切。生活不常,人心善变,我或许早已在这深渊中被谋杀许多回。夸夸其谈自己的认识或许容易,抒写自己的迷茫何尝简单。谨以此文献给那个被遗弃于迷雾之中仍尽全力瞪大双眼的,曾存活于现在的我。

(高三痛苦)

依旧周日游西工大。

啊!我不曾直面这

生长在迷雾中的

黑暗裂隙


那不曾吞噬或吐出

不曾运动或变化的

棱角分明的碑

是缄默的世界


生活无基质的经纬

流变的是海的浪涛

沙的消长 云的去来

而不知我身在何处

将去向何方


我不曾直面这迷雾中的黑暗裂隙!

耀眼的黑色光芒

打破了万千思绪

我认出了它身上

和我一样的孤独——

只策马向它发起冲锋

(高三迷茫)

作于春天的西工大。

天终究是没有晴

还好雨停了

春天的花儿也开了

红的 紫的 白的 粉的

都不认识


还好我完成了春天的创作

再次找回被遗失的答案

把孤独安放进居所

习惯一个流动的生命


不开心到底是什么病

鼠还是不明白

失眠

床是今夜孤独的站台

长椅上坐着滞留的旅客

非我流连于此地

只是这人生的旅途确无出口


幸有安眠药载我断去与今日的瓜葛

为流浪的生活锚定一点安宁:

闭上眼睛就到明天


但那隧道深处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

又何时才能走出这幽暗的轨道

再见到头顶黑色的天空?

诗

或许是当时最满意的一首。

作于暑假。开学后的模考是当时最好的一次。

浓稠的 绵密的 爱

晦暗的 隐匿的 梦

风云自在卷舒

引我去那

地图上不曾存在的出口


若我仅仅能不绝望于现实

朋友,请牵起我的手

让我们共舞这青春的风尘

享受昨天的明天,和明天的昨天

白鹿原

忆樱雪喵。

往事总是在回忆时被赋予意义.jpg

去年除夕,蹭白鹿原滑雪场除夕不限时票优惠。八点多被家长叫回去,人行道上堆着连着下了几天的雪,足以没到膝盖,沿着车道边走了十分钟到了公交站。

天已经黑了,原上还在下雪,只听得见平稳的空气声和我的脚步。公交站只有我一个人,拿着一块即将没电变成黑砖的手机,等三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

公交车还有多久来?我不知道。手机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也没有公交司机会在除夕夜不让一个没钱的高中生坐车,也就释怀了。

我在公交站附近散步。白鹿原不是山,是一个黄土堆成的大土包。上原的路上几十米就是一处大弯道,走几百米却不见一个岔路口,一路上只有两个小区,除此之外最多的是土坡或峭壁,还有一个很大的、没人的学校,还有一个派出所,还有一个看守所。然后我在公交站外三十米处大路边看见一座阴森的宅邸。是荒宅?是凶宅?是古迹?听得风声森森,我害怕又好奇,勉强打开快没电的手机,开闪光拍了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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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还是等到了车,车上只有三五人,司机严肃地让所有人抓紧前面座椅的椅背。我也不奇怪,联想到上原的时候就在中途的公交枢纽站换了一辆后轮缠铁链的公交车,并且一路慢爬,压得身后四五辆车直按喇叭。一路上七八个站,要么没有人,要么有一个人上车,全是老人。

至于那天滑雪的经历,早已悉数忘怀,然而一路上的怪谈般的经历却潜伏着,萦绕着,一看到那张照片,那幽暗的公交站便席卷而来。

今年除夕,再蹭白鹿原滑雪场除夕不限时票优惠,心境已大不相同。六点多就被叫回去了,到公交站的十分钟路程,几次想到那宅子。到公交站,强烈的好奇驱动着我的双腿再向前,,,,,,,

md 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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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一年的滑雪,早起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黑暗中等公交,原上的风。那奇遇和怪谈就这样被毁了一半。或许只是变得更怪了。

我又想起,当时在青岛集训,那是 2024 年的最后一天,我和绝帆、hyt 临时起意,打车去青岛临近郊区的偏远地段找了个神秘羽毛球场馆打了几个小时。结果回去的时候,等了半个小时都没有叫到车。我们心一横决定走去最近的地铁站,没记错的话是中国海洋大学站。我们没想到 byd 青岛在这看着像环城高速的地方就没打算建行人设施,我们一开始沿着路边的绿化带走,后来沿着车道边走,穿过一座或几座桥,走过一段下沉路段,横穿了几个双向高速六车道。全程没有人,只有一辆大巴车从我们身旁一米处高速驶过前,按了下喇叭。到站时三个人的手机电量加起来不到 20。然而我们在路上唱了歌,聊了一路,到站旁边买了一份烤冷面,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

我曾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青岛看看,想开车去那双向六车道转转,看看我们当年走过的路。然而经历了今天的事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想看到那段路其实很短,或是,万一建了人行道或天桥呢?

白鹿原。听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圣地,我的可能就是白鹿原。一年去一次,一次盼一年。然而我能记住 240 路公交车的每一站,途中的每一个弯,每一段峭壁上的护栏的形状。我能看出这段路和去年的这时候相比,哪里好像不太一样。那不像西安的城墙根,不像钟楼,我骑上车很快就能到。白鹿原我一年只能去一次,然而我闭上眼睛,就知道它在那里,并且知道明年的除夕,我还会去到那里。

或许明年的除夕我不会再去了。白鹿原滑雪场的雪质很烂,要不是离市区近,根本没有人会把它作为滑雪的地方。明年我可能去照金、鳌山,听说北京也有很多很好的雪场,抑或是我考到了东北甚至新疆的大学呢?那也不算坏。

唉。滑雪其实于我也不算什么。除开一年只能体验一次的珍贵、年年进步一点的期待,也只剩滑雪-雪-东北-[数据删除]的某种无意识转喻了。

然而我闭上眼睛,还是知道白鹿原它就在那里,在等着我。我于是才能遁入梦乡,迎接我变成老鼠以来的第一个新年。

(去白鹿原滑雪的地铁上)

很开心。文字也明快了。

载着睡梦中的羁旅之徒

列车将驶向何方

晨间升起的启明星

不曾指示意义


自我流放于城市边缘

荡开重重云雾

行人生环路之沙砾

皆踏为尘埃

雪

构思于雪中回家的路上,晚上作于家中。

雪

凝固了白色的街道

迷蒙了浑然的远方

阻滞着惰性的声响

我不曾负你

又为何要款款地催逼

以永恒的冰寂

僵冻一颗赤诚的心

你终无情,我亦无能

如何能呐喊而不至于淹没

如何能奔跑而不至于腐烂

如何赤手空拳打碎这冰封的牢笼

唤醒且未死去的灵魂

(元旦晚会后)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首。

作于高三的某个周天,元旦联欢的下午,初雪,西北工业大学西馆。

别了!这多事而悲苦的秋

陈人旧事溶化在时令中

如何阐释,又如何不阐释


世界踉跄着前进

失衡的热力卷来飘飞的大雪

和接连三日的乳白色的厚重天空

信步闲游,瞥见

青黄草坪上的几片残雪,一树梅花

不要做自己

刚回文化课时语文课上演讲。

基本照抄齐泽克访谈。

每当我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这样的表述,或是有人告诉我,“你应该去做自己”,我总是不免产生这样的疑问:如果我正在做的不是自己,那是什么呢?如果自己不是我所是的,那自己又是什么呢?要搞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们不得不深入地分析它所处的语境。

我们可以想象到这样一则化妆品的广告,一位女士在学生时期被自己、家长、老师和同学认为是听话的孩子、优秀的学生,而在她经历了成长,并认识到这些形象统统都是在学校的环境下规训出来的畸形人格后,她选择了做自己——当然,是在使用了xxx牌化妆品后——变成了一名美丽、独立并且为自己的新人格感到骄傲的新时代自由女性。这个例子实际上很有启发性,因为我们能从中辨认到人际交往中存在着这样一副“面具”,它就是我们的自我认同,无论我们的内心如何阴暗肮脏且充满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都不得不带着这样一副面具示人,同时也完完全全地按照这样一幅面具的形象认识自己,或者说认识“他人如何认识自己”。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个例子中,我们可以想象,这位女士认识到了自己先前所把握的自我认同是被规训的产物,这一瞬间她仿佛感到强烈的恐惧,仿佛先前的十年中自己一直都是虚假且愚蠢的,是被规训体系完全支配的毫无主体性的人:于是她只得不假思索地心甘情愿地换上下一副面具。想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需回忆当我们长期赖以自持的,自认为自己所拥有的品格或优点,在遭受无意的调侃或刻意的攻讦时,我们一瞬间的震惊、手足无措和熊熊怒火。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实在是孔乙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

这样看来,那位抛弃了被认为是规训的产物的旧面具,又立刻换上了一副新面具的女士,确实不能算得上成为了她自己。这里我们可以一窥法国著名哲学家、男同性恋兼抖M福柯对于权力的描述: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从而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正是我开始运用权力的时刻。在1988年的一部好莱坞恐怖科幻电影《极度空间》中,主角找到一副能够展示事物本质的墨镜:当他面对关于建设一个透明畅通的互联网的巨型广告牌,他带上墨镜只看见“控制和服从”;当他走进书店,管理学书架的一本本书的封面上变成了“愚弄”“逼迫”和“压榨”;而他手中的纸币上则写着“你的上帝”。我们可以想象戴上这样的眼镜看我所提到的那则广告,我们能看到什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消费。现代消费主义生产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道德律令和消费的缝合:人生是用来享受的,所以尽情消费吧;钻戒代表忠诚和爱,所以为你的妻子购买吧;孝亲敬老是传统美德,所以订购足力健老人鞋吧!

而这只是庞大的社会规训体系的一角。那么回到做自己的问题上,我们是否能够抛开那一副面具,直接以我们原本的狂野自我示人,或者至少摆脱社会规训和凝视,换言之,找到一副没有被异化的面具呢?如果对社会生活有一定体会的话,我相信大家都会对此持悲观态度。事实上,除却公开的道德和法律,我们更多地被一种无言的律令无意识地规训,而这样的规训甚至更具有强制力。老师将努力学习作为学生们的道德律令,但在学生之间,仅仅在课间写作业都会被冠以卷的罪名,更何况是公开表达自己努力学习的意图,不敢想象这样该会被如何耻笑了。对于公共道德进行表面上的解构,往往并非是丑闻性的,更多地构成了对于公共道德的隐晦的增补,从而使得道德的实质性的维系成为了可能。所以在这样的意义上,只要你还身处社会,真正地摆脱规训,无论是公开的还是隐晦的,总是难以实现的。于是做自己也不免总是沦为口号,或是成为我们身处狼狈中时,对更真实的生活的一种无害化的幻想。

于是,我们不妨对此进行更激进的改写,提出新的伦理律令——不要做自己,而是去认同、去实践你的面具。我很喜欢一部1959年的意大利电影《罗维雷将军》,讲述了纳粹占领意大利时期,有许多抵抗运动成员被逮捕,有一个骗子就向他们的妻子和母亲们承诺自己能够营救他们,以此骗取钱财,再在赌博中花光。后来他被逮捕,因为他长得像著名抵抗运动领袖罗维雷将军,遂同意配合纳粹长官,混入集中营,博取抵抗分子的信任,并以此获取情报。这样一个劣迹斑斑而狡黠圆滑的人,在集中营里切实地感受到了抵抗分子对他所扮演的角色的崇敬和拥护——你们可以猜到结局如何——他是如此认同自己所扮演的面具,以至于最终他什么秘密都没有泄露,英勇地走上刑场并被公开枪决。临死前他高喊“意大利万岁”,在这一刻他真正地成为了罗维雷将军。在这样的自己与他人的完全认同中,哪里有所谓的真实自我呢?在这样的意义下我们或许可以搞懂何谓黑格尔的“本质是表象的表象”,我们内心并非有一个真实的自我,而它在社会化的过程中被扭曲被压抑,而是我们所认同的那个面具已经是我们之为自己的一切本质了,它结构了我们如何行事、如何认识自己,以及,如何想象在我们内心中或许有一个“真实”的自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从根本上总是已经被社会异化了,这样我们才能理解马克思的“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