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

并不同意当年的某些观点,但是现在很喜欢当年的自己。

按照惯例我或许应该写一篇饱含深情的退役通知,表达没进省队的遗憾、对四年半 OI 时光的留恋和对未来 whk 生活的迷茫和焦虑,隆重地走上舞台并表演一出,曾无数次观看并构想过的,华丽的谢幕。

可惜我并不遗憾,也不感到留恋,更不迷茫或焦虑,我只想在我在 OI 圈内的符号性死亡到来之前,再坚持一下我的表达欲。

为什么不遗憾?我只差一点点就进了省队,或者说,我本很有可能进省队。一方面,这样的“可能性”往往挪用作自欺式的借口——“如果我想/有远见,我本可以加训/采用更合适的比赛策略”;而另一方面,在想到“我已经做的够好了”之时,它又作为“你本可以做得更多”的律令。这样的“可能性”被抽象地构想时总是一种不可能的“仅仅可能”,它总是保留着一种剩余发挥着其效果。

历史往往被回溯为必然性,人们找到其规律并且解释这些历史,而非历史遵循这些规律发展。人们无时无刻不在重新书写着历史,而我对待个人的历史也是这样的态度:退役是必然还是偶然?将来的我会给出答案。这样的历史观中没有“为过去而感到遗憾”的选项。

为什么不留恋?我每每怀疑起学习竞赛的原因,我总是能想到鼓励我学习竞赛的初中班主任,想到我以竞赛生身份自居交往的初中同学,想到陪伴支持我的父母,并构想这样或那样的神话场景,无非是获得金牌,及其附属的一系列意义——老师的赞赏,同学的敬慕,家长的欣慰。我过于期望着这样的场景发生,这构成了长期以来我选择坚持竞赛(而非真正坚持学习)的原因。省选前学长做动员时说,大家有坚持到此的勇气云云,我却对此嗤笑,因为我正是缺乏勇气才坚持到此的。

我的学习以迷茫为底色,初中不规范且低效的训练似乎造成了后来的恶性循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菜,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提高训练效率,这样的困境总是导致我被挫败和创伤。这又进一步导致上述让我选择坚持竞赛的那些神话场景彻底沦为空中楼阁,同时否定了我努力的意义。或许我其实处于长久的痛苦中却不自知,也难怪退役后感到了莫大的轻松和愉快。

我并不喜欢 OI 的社区文化。选手对退役的神话的畏惧塑造了慕强的氛围,而批话作为其症状因此大行其道,甚至构成了一种文化景观,同时选手以开盒对方并暗自比较成绩来投射自恋性的认同,并且加固这套成绩规训的地位。不过我仍然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们编织起我的外部生存空间,为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OI 和学 OI 的这段时间带给我的唯一宝贵的东西,可能是长期的离家、孤独和一定程度上支配自己时间的权力,我可以投身实践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事情。我阅读、运动,把握实践性和思维性,确立并扩张自己的生存领域,在此基础上生发枝条切入生活,在这样的过程中享乐。

最终还是不能避免告别 OI 的命运,同过去那个将对 OI 和 OI 圈的认同深深铭刻在内心的自己切割。不过我早已做好了迈向新生活的心理准备。

青岛

与 hyt 和绝帆。

作于 2025-01-01 04:24,hyt 和 staring 的房间。

下午心血来潮找了一个羽毛球馆打球,五点半时我们尽兴而准备打车回酒店。等车的队列很长,排在我们前面的有四十多人。我们仨起初还有说有笑地抱怨着,直到半个多小时过后平台直接取消了排队,我们才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没法坐车回去了,决定坐地铁。

于是我们踏上了一条难忘的征途。

导航给出了一条通往地铁站的笔直的路线,可就在我们走了几百米后,人行道向左转弯了,我们只得硬着头皮沿着马路边的土路往前走,可没过几个路口便上了桥——深绿色护栏的一侧是马路,时不时迎面驶来几辆飞驰的车;另一侧则深不可测。我们赶紧掉头撤回到人行道,顺着人行道左转。可没走多远人行道又断了头,我才意识到这沟槽的高德地图为何能把步行导航引到桥上,他妈的完全没有办法只通过人行道和斑马线到达地铁站!

这里好像接近城市的边缘,来来往往的只有车而鲜有人烟。不过好在我们来到了一条还算直的马路上,车很远就能看到我们,而且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反而给予我安全感。傍晚六七点,天是灰蒙蒙作一团,远方的高楼孑立,青岛湿凉的风从后方吹来——我猜想我们离海很近。有人哼着我初中时很爱听的《Love Story》,仿佛将我带回那童话的疯狂,实在是无比应景。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偏离路线很远了,我们横穿了这条马路,穿过绿化带,翻过了护栏,又横穿了对向马路,惊喜地再一次遇到人行道,并且见到了行人,尽管只有一两个。我们的心情似乎都明快了许多,也是不可避免地聊起了情感小故事。

几度转弯我们终于走上了大道,人也越来越多,地铁在高架上呼啸而过,心里这才算是有了着落。最终我们到达中国海洋大学,狼吞虎咽地瓜分了一盒烤冷面——加醋的烤冷面确是人间至臻。最终我们在一群成双或是单身的大学生的簇拥中挤进了地铁站,重新被社会捕获。

像梦一样。

CSP 前

作于高二 CSP 前一日的马桶上。

CSP 如约而至。我本可以在这里说一些梦想、荣光这一类早已被忘却的神话叙事,无聊的用以宽慰失败者的癔症话语,但是我们都是战士,战士要面对的现实是残酷而充满阻力的。

或许我早已忘记了初心。我持着对编程和算法的热爱踏上了这条路,却被老师家长和形形色色的培训机构,被他们所歌颂的金牌获得者们的事迹,裹挟着,丧失着我原初的热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由想象性的梦和象征性的崇拜分数与奖项的价值体系构成的欲望系统,他在那里自在地运转,并在我的一次次考试失利后愈发疯狂,以庸人口中“梦想”的名义持续生产着我自以为的学习竞赛的理由,并在一次次的超载中提供极为短暂的行动狂热。

尽管曾经的我总是告诉自己,我的梦想就是获得那块金牌——那个高高在上,万人趋之若鹜的符号,仿佛带着一块金牌的脖子就和其它的平凡的脖子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一样——并且相信我的的确确是有这样的“梦想”在的,但我也不免感到匮乏,或许它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它只是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的正确的谎言,却不提供任何行动驱力。于是终于有一天我扯开了这块遮羞布,或许在昨天,或许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在这之后我就进入了一种痛苦的前反思状态,像一只蚂蚁在一栋尚未竣工的大楼上艰难地爬行,我的过去和未来,如同庞大纵深的钢架结构那样复杂而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学习竞赛?这是一个永远值得不断回答的问题,只要你已经是并且还是一个珍惜自己主体性的人,你就不得不用一些让你自己充分信服的理由,把自己拴在牢固的基石上,以熬过平凡而粗糙的学习和生活。

于现在的我来说,搞竞赛至少提供了行动上和思想上的自由。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排我的时间,读书,写作,欣赏音乐,并直面自己的内心,而不被任何强制性的律令所裹挟着忍受痛苦——这是文化课的同学们无法体验到的自由,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我对我曾经做出的选择感激涕零——并且我也欲望着更大限度的自由。我幻想我能够拥有高三一整年的闲暇,更加激进地实践,阅读精神分析,阅读文学理论,学习乐理,进行艺术创作……至少我不会再将爱欲投射到匮乏的符号上了。

但是这是一条代价高昂的道路,好像走钢丝时不朝下看就不会害怕似的。我也偶尔会问,我真的有能力走到对岸吗?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或许应该学会在做事的时候摒弃掉不严肃的本能的思考,那只是欠缺行动力的症状,而非真正的反思。

是的,我们已经来到了迈入了第二赛季长廊的大门,未来仿佛已经在我面前展开。诸君共勉。

NOI2024

作于 NOI 结束后某天的凌晨。

躺在床上也不免总是想起,育才宿舍通向食堂的那段小路,自习室黑板上的欢迎画,篮球场馆中央伫立的嘉年华展板。

短短的几天内,一切宏大和细微在我的眼前展开,好的和坏的故事被人书写,伴随着一切幻想的湮灭,历史定格在闭幕式结束的那匆匆一刻。

一块奖牌太重,它凝聚了所有人的渴望,承载了一切的梦想和期许,遮掩着几番辗转和迷茫;一块奖牌又太少,教练和同学的爱,放弃了什么押注了什么,它不曾给出一点瑕疵从而让这些经历保有些许真实。它构建了一个神话,却无力讲述。

或许这就是 NOI,一场迟早要来到头上的暴雨。只要我还有志于出门走走——去欣赏其中的景致——就必然雨伞被掀飞,浑身被淋透。而我能否凭着自己的力气把衣服拧干,把伞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能否在尴尬中幸运地捡回一点颜面?

无论怎么样,我还是要出门走走的。

当年写作水平不高,后半段抄袭《回忆高考》。